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孙厚铭
发于2026.7.6总第124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随着各省高考分数线于6月23日起陆续公布,前来咨询香港副学士课程的学生及家长数量显著增加。他们普遍关心的问题是,高考分数在400分左右是否有可能就读香港副学士,以及两年后能否成功升入香港高校的本科。这类学生包括那些未能达到本科录取线,或是高考发挥不佳、希望提升本科院校层次的人群。副学士源于欧美,是本科之前的过渡性学历,在香港学制为两年。完成副学士课程后,若成功升入香港高校本科并毕业,其毕业证书与直接入读本科的学生具有同等效力,因此副学士被许多学生视为进入更高层次学历的“跳板”。
陈峰,曾在香港都会大学就读副学士,并于今年毕业于该校国际贸易专业本科,他指出,近年来香港副学士对内地学生和家长的吸引力不断增强,但副学士并非“低分直通名校”的捷径。学生能否申请到理想的本科院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在副学士阶段的学业成绩、语言能力以及整体表现。
根据新东方前途出国的数据,2025年申请香港副学士的内地学生人数达到了8200人。完成副学士并最终获得本科学位,总体花费通常会超过100万元人民币。陈峰时常提醒咨询者,香港副学士的学习模式、节奏以及生活环境与内地高中有显著区别。副学士提供了一个重新竞争的机会,但也伴随着不确定性。
“学历跳板”
柳慧今年在广东参加高考,成绩未能达到本科线,她对就读专科不甘心。家人建议她复读或直接出国攻读本科。然而,复读一年她没有十足把握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同时,她在普通高中就读,缺乏申请海外本科所需的语言成绩和课外经历,也担心难以适应陌生的海外环境。
申请香港副学士无需提供语言成绩。在高考成绩公布前,学生可以凭高中平时成绩获得有条件录取;高考成绩出来后,若符合要求,则可转为正式录取。若等到高考出分后再申请,流程会更便捷,从提交申请到获得录取可能在不到一周内完成。
留学机构向柳慧介绍,副学士“回报高”,高考成绩300多分也有机会申请,并有望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八大”——即由香港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资助的八所高校,包括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柳慧认为此方案极具吸引力,据留学机构介绍,副学士毕业后可直接升入本科三年级,与同期入读本科的学生一同毕业。此外,香港副学士的学费通常仅为同校本科的一半左右。柳慧表示,若留在内地进行“专升本”,至少需要五年才能获得本科学位,且毕业证上可能带有专科的印记,这在就业市场上可能遭遇歧视。
对内地学生而言,香港副学士仍非主流选择。王海蒂自2018年赴港就读副学士后,开始在社交媒体分享相关信息。她回忆,当时关于香港副学士的公开信息非常有限。2023年硕士毕业后,她创办了一家专注于香港副学士申请及升学规划的留学机构。她观察到,近年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问题已从最初的“什么是副学士”转变为“如何申请”及“如何规划后续升学”。
不同香港高校的副学士申请难度各异。王海蒂介绍,部分门槛较低的学院,高考成绩在三四百分即可;而要求较高的学院,通常要求高考成绩达到本科线以上,且英语单科成绩需在90分以上。
“近两年,通过新东方申请香港副学士的学生数量平均每年增长约20%。”新东方总部亚洲英语系业务主管冯越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根据香港特区政府公布的在读生数据推算,每年有数千名内地学生赴港攻读副学士。冯越认为,副学士热潮与香港留学整体升温趋势相关,国际形势及港校排名提升等因素促使更多内地家庭将香港视为重要的留学目的地。过去,申请副学士的学生主要集中在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但近年来,来自北方,如山西、内蒙古等地的学生也日益增多。若学生本科毕业后选择留港工作,并满足连续居住七年等条件,便可申请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
柯米刚从深圳一所普通高中毕业。在高二时,其父母通过香港“高才通计划”获得在港居留权,她也随之获得受养人身份。随后,她转入高中国际部,开始准备香港中学文凭考试(DSE),即俗称的“香港高考”。由于备考时间仓促,柯米在DSE英语科目上感到吃力。今年,政策调整也影响了她的规划。像她这样以受养人身份在港居留的学生,若想复读一年再考DSE申请本科,需要转入香港高中插班。因此,她选择利用DSE成绩申请副学士。柯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她所在学校国际部,不少同学也因类似原因选择了副学士作为“跳板”。
升学压力下的“生意经”
去年9月,张敏进入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就读副学士。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再读两年高三”的准备。这是因为,完成副学士课程后,学生必须在两年内取得优异成绩,才能顺利申请本科。对香港本地学生而言,副学士毕业后既可选择继续升学,也可直接就业;但内地学生副学士毕业后,若未能升入本科,则无法在香港求职,也无法获得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学历学位认证,冯越解释说,副学士很容易成为一种“断头学历”。
然而,高中阶段的学习经验并不完全适用于副学士。张敏所学的专业是创意文化及艺术实践。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每门课程的考核方式各不相同,难以像高中那样通过大量练习来提高分数。在全英文授课的环境下,语言也成为她和许多同学面临的主要挑战。陈峰介绍,副学士阶段的许多考试没有固定答案,小组合作和课堂展示的评分比重也相当高。
与直接申请本科留学相比,就读副学士的试错机会窗口更短。学生在第一学年结束后便需开始着手准备本科申请。因此,不少留学机构推出了涵盖副学士申请、在读辅导及升本规划的“陪跑”服务。
郑芳去年从深圳某高中毕业后,入读香港某高校的副学士课程。高考前,校长曾邀请一位留学机构负责人介绍“陪跑”服务,收费约10万元人民币。郑芳的父母选择了购买此项服务。她介绍,在副学士学习期间,若在论文或作业方面遇到难题,她可以随时向机构的老师寻求帮助。有时临近截止日期,她也会请对方代为修改作业。在寒暑假期间,她还会到深圳参加该机构提供的雅思课程。
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副院长陈羿帆也注意到了“陪跑”服务现象。她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学校并不鼓励学生过度依赖校外机构,因为校外机构对课程考核要求的了解程度通常不如任课教师。她提醒,部分机构可能沿用上一年的作业要求来指导新一届学生,而香港高校严禁学生提交非本人完成的作业,一旦被认定存在学术诚信问题,相关作业可能被判零分。
王海蒂所在的机构同样提供“陪跑”服务。她认为,按照行业内相对规范的做法,机构应仅提供修改建议,而非直接代为完成作业。但在实际操作中,一些机构会与学生签订确保升学的协议,这可能导致越界行为。郑芳介绍,价格更高的“陪跑”服务还包括研究生申请。围绕副学士形成的这一长周期、多环节的服务链,对留学机构而言是一项可观的业务。据了解,香港本地的“陪跑”机构和内地一些大型机构收费较高,两年费用通常在30万元左右,多以线下辅导为主。一些小型机构收费相对较低,主要采取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
香港一位留学机构负责人透露,部分香港的保险、金融类机构也开始推出副学士的“陪跑”课程,将其作为接触潜在高净值客户的渠道,并借此促进后续保险、理财等金融产品的合作。这类机构通常在包装和销售方面更为擅长,但其教学质量难以与专业教育机构相比,对学生的实际帮助有限,且更容易引发纠纷。
不对称的“信息差”
去年,家住广东的霍然成功申请到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附属学院的副学士课程。入学后他才得知,自己的课程并非在香港大学的主校区进行,而是安排在独立的教学楼,距离本部尚有一段距离。
信息不对称导致相关留学机构出现了一些乱象。王海蒂介绍,部分机构会混淆办学主体和学院的身份。例如,一些副学士课程由香港高校下属的学院、专业进修学院或持续教育学院开设,但在招生宣传中,机构仅突出大学的校名,从而使家长误以为学生将进入“港八大”。
此外,还有机构宣称,副学士可以帮助学生冲刺“港前三”(即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的本科。但王海蒂指出,这类学生大多为香港本地生。香港本科招生对本地生和非本地生的赛道、申请通道及名额分配均不相同,非本地生名额更为有限,内地学生升学的难度也远高于本地生。
根据冯越的申请经验,近几年,内地学生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前三”本科的难度日益增大。如果目标是“港前五”(即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副学士阶段的平均学分绩点(GPA)至少需要达到3.5。即便如此,由于是名校,学生有可能无法直接衔接大三,而需从大一、大二重新开始就读。冯越举例说,曾有学生同时获得了香港理工大学本科大一和香港浸会大学本科大三的录取,最终选择了后者。
冯越介绍,若目标是“港八大”,GPA最好在3.0以上;若GPA在2.7左右,也有机会升入香港的私立本科。如果成绩更低,学生还可以考虑转向澳大利亚、英国等地的本科,但通常需要从大一或大二重新读起,且学费会比香港更高。
王海蒂认为,选择副学士需要做好预期管理。她认为,副学士更适合那些英语基础较好、高考成绩接近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但不甘心就读普通本科的学生。如果高考成绩在300分以下且学习能力较弱,则不建议轻易选择副学士。
在一些合作办学项目中,就读副学士甚至无需亲自前往香港。家住湖北的吴鄂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就读专科。2021年高考,他超常发挥,但距离本科线仍有十几分差距。经熟人介绍,他选择了一个名为湖北工业大学港澳班的“3+2”项目:学生以香港伍伦贡学院副学士身份注册学籍,前三年在湖北工业大学学习,之后再申请香港本科。这类项目的学费和生活成本相对较低,录取门槛也更低。吴鄂班上甚至有同学高考成绩只有200多分。
开学后,吴鄂发现,除了住宿条件稍好外,他与校内其他在读学生并无区别,授课老师也均来自湖北工业大学。副学士的课程和考试由香港伍伦贡学院提供,但实际管理相对宽松。学生偶尔缺课,平时成绩也可能获得满分。在一门开卷考试中,吴鄂和另外六名同学甚至带着“枪手”代写的答案进入考场。毕业时,他的成绩在班级中上游,并成功申请到香港都会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的三年级。
在香港都会大学,学习强度显著高于副学士阶段。与吴鄂参加“3+2”项目同届的另一名学生,即将从香港都会大学本科毕业。他回忆称,刚到香港的第一个学期,四门课中有两门不及格,且难以适应本科生活。他们同届约有60人升入香港都会大学,按时毕业的不到20人。
吴鄂参与的项目并未列入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属于所谓的“计划外办学”。学生没有国内高校学籍,本质上是一种培训项目。他的前两届部分师兄师姐,因学历无法获得教育部认证而与学校发生了法律纠纷。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特聘副研究员常甜分析称,对于内地合作高校而言,此类项目有助于增加国际化元素;而对于香港副学士颁授院校,也能提前锁定一部分生源。然而,如果香港副学士的教学质量一致性和学术衔接的连贯性受到削弱,其认可度也会受到影响。
持续扩容之后
随着越来越多的内地学生赴港就读副学士,这一制度本身也在发生悄然变化。张敏就读副学士一年级时,内地学生和香港本地学生被分在不同的班级,如果内地班的学生听不懂,老师偶尔会用普通话进行引导。到了二年级,内地学生和香港本地学生则会重新合并到同一班级。陈羿帆介绍,去年学院还增聘了一名来自内地的辅导员。
在香港,绝大多数开设副学士的学院均为自负盈亏的自资性质。2025年2月,香港教育局宣布放宽自资院校招收内地学生的限额,计划逐步提升至40%。陈羿帆表示,学院也将逐步调整招生安排。此外,近年来学院也在加强与内地高校的合作,例如,学院与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合作共建了数码商业实务课程。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在信息及通信科技(ICT)领域具有优势,部分ICT课程由该校教师来港授课,学生也会到深圳进行体验式学习。
香港设立副学士制度的一个重要背景是扩大高等教育机会。常甜介绍,2000年前后,香港仅有约18%的中学毕业生能升读政府资助的高校。2000年引入副学士制度后,更多学生获得了进修机会。近年来,随着香港学龄人口的下降,部分未获政府资助的院校面临招生压力。内地学生的到来,填补了一部分学额空缺,也为院校提供了财务支持。
常甜指出,相较于香港本地学生,内地学生就读副学士更多的是将其视为“学历跳板”。随着学业竞争的日益激烈,副学士教育也容易被应试导向所驱动,通识素养和职业探索的空间受到压缩。院校在资源分配和教学安排上,也更倾向于满足学生的升学需求。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地学生在制度层面的不匹配。”常甜分析,内地学历认证体系目前尚不认可副学士,是因为香港副学士属于过渡性学位,简单将其等同于内地的专科,可能低估了其英文教学及衔接本科课程的价值。若贸然将其纳入认证范围,也可能被不当利用。
常甜介绍,一些完成副学士课程的学生,具备一定的学业基础和跨文化沟通能力,回流内地后,可能仅被视为高中毕业生对待,从而造成了人才错配。她建议,可以先在大湾区探索衔接机制。例如,将副学士与内地职业本科教育进行对接,建立“学分银行”,使学生在副学士阶段取得的学分等学习成果,能够在继续升学或企业招聘中获得认可和转换。
今年9月,陈峰即将进入香港浸会大学攻读研究生。尽管本科申请结果未能令他完全满意,但香港本科的背景为他申请研究生提供了优势,并最终实现了进入“港八大”的梦想。在他看来,只要能力匹配,许多副学士毕业的内地学生不会止步于本科,而是会继续深造、工作,争取获得香港身份。他们在高考时可能仅是本科线附近的水平,但经过几年的努力,也有机会与当年考入“双一流”本科的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学生均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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